在文字裡，理解自己。
如果你開始覺得這個世界太現實，我想把《布魯克林有棵樹》遞給你
有時候，我會覺得長大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們好像越來越懂得這個世界是怎麼運作的。
知道有些願望不一定會實現，知道善良不一定會得到善意的回應，
也知道努力和結果之間，從來不存在一條理所當然的等號。
我們開始懂得衡量、取捨，也開始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只要「相信」就會發生。
這些大概都被叫作成熟。
可是讀《布魯克林有棵樹》的時候，我卻一直在想：
如果所謂的長大，是越來越看得清楚現實，
那我們是不是也在某個過程裡，
慢慢失去了相信那些「不存在的東西」的能力？
書裡有一段對話，我印象很深刻。
那時候，弗藍西的媽媽凱莉還很年輕。
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出生在貧窮裡，也知道如果什麼都不改變，
他們很可能只是沿著自己走過的路，再走一次。
所以她問母親，自己究竟能為孩子做些什麼。
她得到的其中一個答案，卻不是如何賺更多的錢，
也不是如何讓孩子更早學會面對生活。
而是——
孩子得有想像力。
她的母親告訴她，孩子需要有一個隱密的世界，裡面住著那些並不存在的東西。
因為等到有一天，日子變得很難，他還可以暫時回到那裡。
我很喜歡這個答案。
不是因為她不知道貧窮是什麼。
恰恰相反。
正因為她太知道現實有多沉重，所以她才明白，孩子不能只有現實。
我們很容易以為，一個孩子如果出生在艱難的環境裡，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趕快教會他怎麼生存。
告訴他錢很重要。
告訴他不要做不切實際的夢。
告訴他這個世界不會永遠對你溫柔，
所以你要早一點懂事、早一點獨立、早一點學會保護自己。
這些話好像都沒有錯。
甚至很多時候，它們都是出於愛。
因為大人已經走過那條路了。
知道跌倒會痛，所以希望孩子不要再跌一次。
知道有些夢最後會碎，所以乾脆在它還沒有長大以前，就先告訴他：
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可是我讀到那段對話時候，忽然覺得——
也許教一個孩子如何面對現實，和替他保留想像，從來不是兩件互相衝突的事情。
我們可以告訴他世界是什麼樣子。
卻不一定要因此，把世界縮小成只有眼前這個樣子。
因為想像力真正珍貴的地方，
或許從來不是讓一個人相信不存在的事情一定會成真。
而是在那些什麼都還沒有改變的時候，它仍然能讓人看見：
事情也許還可以有別的樣子。
那個地方不需要真的存在。
它可以是一個故事、一個夢、一個尚未發生的未來，
甚至只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念頭：
「也許有一天，不會一直都是這樣。」
現實沒有因此消失。
貧窮也沒有因此消失。
可是當一個人還能想像另一種可能，他就不會完全被困在眼前的生活裡。
我想，那大概就是為什麼書裡的那句話讓我停了那麼久。
有時候，真正把一個人從困境裡留下來的，不一定是一條已經存在的路。
也可能只是他還相信，路的另一邊，存在著自己現在還看不見的地方。
可是《布魯克林有棵樹》並沒有因此把世界寫得很溫柔。
我想，這也是我很喜歡它的地方。
它沒有因為告訴你想像的重要，就假裝現實不殘酷。
甚至有一幕，殘酷得讓我很難忘記。
聖誕節的時候，弗藍西和弟弟尼雷想得到一棵免費的聖誕樹。
規則很簡單，也很荒謬。
商人會把賣不出去的樹丟向想要它的人。
只要能站著接住，不倒下，那棵樹就是他的。
於是兩個孩子站在那裡。
等著一棵連成年人都未必能毫髮無傷接住的大樹，朝自己飛過來。
我一直記得書裡那個瞬間。
樹離開商人的手。
世界好像突然靜止了。
然後那個黑糊糊的龐然大物，朝兩個孩子砸下去。
他們倒在樹下。
臉色發白，身體顫抖，甚至流了血。
可是他們在笑。
因為他們贏得了那一區最大的一棵聖誕樹。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畫面讓我覺得既心疼，又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欣慰。
真正讓我難受的，甚至不只是兩個孩子。
還有那個把樹扔出去的大人。
因為我不覺得他不知道那棵樹有多重。
也不覺得他看不見眼前只是兩個孩子。
恰恰是因為他知道，所以那一刻才變得那麼殘忍。
他也曾經在這個世界裡跌跌撞撞地活過。
也許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窮人想得到一樣東西，
有時候就是得付出比別人更多的代價。
他心疼他們。
可是最後，他還是把樹扔了出去。
我讀到那裡的時候一直覺得，那棵被扔出去的，好像不只是一棵聖誕樹。
更像是這個世界本身。
沉重、粗暴，甚至有一點不講道理地，朝兩個還沒長大的孩子迎面砸過去。
像是在說：
你們要的東西就在這裡。
可是如果想得到，就得先學會接住它。
這讓我想到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我們常常把善良想得很純粹。
好像一個善良的人，就應該在那個瞬間把樹送給孩子。
不要丟。
不要讓他們受傷。
可是現實裡的善良，好像很少那麼乾淨、純粹。
有些人自己也是被這個世界這樣教大的。
他知道疼痛是什麼，卻也相信有些疼痛必須自己經歷。
他想伸手。
又在伸到一半的時候收了回來。
不是因為沒有心疼，而是因為他也不知道——
如果替一個人擋掉眼前的重量，究竟是在保護他，
還是拿走了他學會接住世界的機會？
我不知道答案。
甚至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那個商人究竟應不應該把樹扔出去。
可是我好像能理解，他用力扔出聖誕樹的雙手為什麼會顫抖。
以前我很容易把世界分成很清楚的兩邊。
善良與殘忍；希望與絕望；光與黑暗。
可是後來才慢慢發現，它們很少真的分得那麼開。
有時候，一個人做了一件看起來殘忍的事情，心裡卻正在心疼。
有時候，一個人已經知道生活不會照著想像發生，
卻還是選擇替孩子留下一個可以做夢的地方。
而有些希望，也不是因為從來沒有見過黑暗才存在。
反而是因為看過。
所以才知道它有多重要。
書裡還有一句話，我很喜歡：
「沒有烏雲、泥濘的河流，哪能襯托出太陽的燦爛光輝呢？」
我想了很久。
如果這個世界從來沒有殘忍，我們還會知道善良有多珍貴嗎？
如果從來沒有失望，我們還會知道一個人在最難的時候，
仍願意相信一點什麼，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嗎？
如果沒有那些泥濘、狼狽，甚至讓人作嘔的部分，
我們還會在一點點光出現的時候，那麼想靠近它嗎？
也許不會。
可是這並不代表黑暗是必要的。
也不是說，我們需要受苦，才能成為更好的人。
我不太喜歡把痛苦說得那麼漂亮。
痛苦就是痛苦。
有些事情如果沒有發生，本來就會更好。
只是當那些事情已經存在，我們仍然可以決定，
它最後要從我們身上帶走多少東西。
它可以讓我們變得更現實。
卻不一定要讓我們失去想像。
它可以讓我們知道人有多自私。
卻不一定要讓我們停止珍惜善良。
它可以讓我們知道，這個世界有時候真的會把一棵沉重的大樹，
毫無預警地朝我們扔過來。
可是也許，我們仍然可以在滿身傷痕地從樹下爬起來以後，
看著身旁那個同樣狼狽的人，笑著說：
我們接住了。
所以如果你問我，《布魯克林有棵樹》改變了我什麼。
我好像也說不出一個很明確的答案。
它沒有讓我變得比較樂觀。
也沒有讓我相信，只要心存希望，所有事情最後都會變好。
它反而讓我重新理解了一件事：
希望和天真，也許從來不是同一件事情。
天真可能是不知道世界有多殘酷。
可是希望是——
我知道。
我看見了。
我甚至曾經被它狠狠砸中過。
但我還是不想讓它決定，我最後只能成為什麼樣的人。
如果你也開始覺得這個世界太現實，
如果你已經很久沒有允許自己相信那些「還不存在的東西」，
或者你只是走到了一段很泥濘的路上，開始懷疑眼前是不是永遠都只會是這個樣子，
我想把《布魯克林有棵樹》遞給你。
不是因為它會告訴你，世界其實沒有那麼糟。
而是因為它沒有否認那些糟糕。
它只是悄悄地留下了一個地方。
讓人在看清生活以後，
仍然可以想像。
仍然可以心疼。
仍然可以相信善良。
也仍然可以在一片很深的陰影裡，抬起頭，看見陽光落下來的地方。
也許真正珍貴的，從來不是我們沒有見過黑暗。
而是在見過以後，仍然沒有失去辨認光的能力。
讀到這裡，我也想留一個問題給你：
如果現實已經教會了你很多事情，
你還想替自己保留哪一個，不需要被現實證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