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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問題裡,重新認識自己。

如果沒有任何成就,我們還能肯定自己嗎?

設想,如果有兩個人。

一個人有穩定的工作、不錯的收入,有自己的房子,

在職場上一路升遷,旁人提起他的時候,總會說一句:

「他過得很好。」

另一個人沒有房子,工作普通,也沒有什麼特別值得寫進履歷裡的成績。

但他喜歡每天醒來以後的生活。

對你來說,哪一個人比較「成功」呢?

我想,我的第一個答案,應該是前者。

好像我們早就知道「成功」應該長成什麼樣子。

有錢、有房、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最好還能不斷往上走。

當一個人擁有這些,我們很容易說:

「他的人生很成功。」

但奇怪的是,

如果問我哪一個人過得比較好,我卻不一定會給出同樣的答案。

因為第一個人擁有的那些東西,並不能告訴我他快不快樂。

而第二個人也許什麼都沒有,卻可能在某個很普通的早晨醒來時,真心喜歡自己正在過的生活。

我們也許真正想得到的是安全感、自由、快樂、滿足。

只是我們很早就被告訴:

錢、房子、工作、地位「可能」帶我們去那裡。

久了,工具反而變成了終點。

於是我開始想:

我們追求的究竟是成功,還是成功以後,我們以為自己會得到的感受?


小時候,我很熟悉「做到一件事情」的感覺。

考試拿到高分,我會很開心。

不是因為我真心喜愛某個科目,

而是代表熬夜讀的書沒有白費,也代表我沒有比別人差。

如果成績比別人好一點,好像又能偷偷證明:

我做得不錯。

我符合期待。

我的努力是有價值的。

現在回頭看,那些成就感並不是假的。

我確實努力了,也確實得到了成果。

只是那份開心裡,好像一直藏著一個很小的聲音:

你看,我證明了自己。

可是小時候其實還有另一件事情,也會讓我感到很有成就感。

寫作。

我喜歡寫文章,也喜歡寫詩。

每當寫完一篇東西,我都會有一種很單純的感覺:

「我寫完了。」

沒有分數,也沒有排名。

拿給老師看,不一定會得到特別的評價。

拿給父母看,有時候得到的反而是:

「不要浪費時間寫這些沒有用的東西,不如多讀點書。」

可是很奇怪。

即使沒有人告訴我它很好,

我還是會因為完成了一篇文章而滿足。

那時候的我並不了解,

原來有些成就感,不需要任何人頒給你。


只是後來,我漸漸得不再提筆了。

因為我開始學會判斷一件事情「有沒有用」。

讀書有用。

考試有用。

學一項未來可能用得到的技能有用。

賺錢有用。

至於寫文章呢?

它不能保證我找到一份好工作,也不知道能不能賺錢。

既然沒有用,

那好像就沒有必要花那麼多時間。

於是那些「有用」的事情被一件一件留下來,

那些只是因為「我喜歡」而存在的事情,卻一件一件被放下。

直到長大以後,我才突然發現:

我好像沒有任何興趣。

做很多事情以前,我第一個想到的總是:

這對未來有幫助嗎?

可以賺錢嗎?

值得花時間嗎?

我學會了替每一件事情尋找用途,

卻漸漸不知道,

如果一件事情只是因為我喜歡,它夠不夠成為我去做的理由?


後來來到澳洲,學習一個人規劃與掌握生活以後,

我才慢慢重新拾起那些以前很想做,卻曾經被認為沒有用的事情。

包括寫作。

重新開始寫字的時候,我沒有突然找到什麼人生答案。

只是覺得心裡某個沉寂很久的地方,

好像又有了一點脈搏。

我開始重新感受到:

原來有些事情,

不是因為它能把我帶去哪裡,

而只是因為做這件事情的時候,

我感覺自己正在活著。


當然,我還是希望有人讀到我的文字。

如果有人告訴我,他剛好在某一天讀到我的文章,停下來想了一下自己;

如果我的文字剛好讓某一個人得到一點點安慰或啟發,

我會很欣慰與滿足。

我也會因為被看見,而更想繼續寫下去。

不過我好像也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灑脫。

我還是需要一些些肯定。

還是會因為有人認同而得到力量。

可是我也慢慢發現:

需要肯定,和為了肯定而做一件事情,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沒有人讀,我還是想寫。

有人讀,只是讓我知道:

原來我走過的這一小段路,

偶爾也能照亮到另一個人。

那會成為我繼續走下去的燃料,

但即便沒有,也不會成為我要不要繼續堅持的理由。


我曾經這樣想過,

如果有一天,寫作真的為我帶來很多讀者、收入,甚至所謂的「成功」,我會開心嗎?

我想我會。

如果原本喜歡做的事情,剛好也能帶來收入與肯定,

為什麼不開心呢?

只是如果有一天,

為了維持那些東西,

我開始只寫比較多人會看的題目,

開始知道什麼樣的標題比較容易被點開,

什麼樣的句子比較容易被分享,

最後寫出來的文字,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

我想,我更害怕漸漸失去當初單純喜愛寫作的自己。

有人可能會說:

這是不是代表,我願意為了初心犧牲成功?

可是仔細想想,

我一開始本來就沒有那些東西。

又何來犧牲?

我們好像很習慣問一個人:

「你願意為了理想,放棄多少成功可能帶來的名與利?」

卻很少反過來問:

「你願意為了成功,放棄多少自己?」


這並不代表我覺得錢不重要。

我還是需要工作,需要收入,也需要足夠的安全感。

甚至現在的我,並沒有想把寫作變成唯一維生的方式。

因為我害怕,

害怕當「我想寫」變成「我今天必須寫」,

寫作會不會有一天,又重新變成另一件「必須有用」的事情。

它們可以讓我們生活,給我們安全感,也可能帶來更多選擇。

只是我開始覺得,

它們比較像工具,而不是一把衡量人的尺。

擁有多少錢,可以告訴我現在能負擔什麼,

卻不一定能告訴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職位可以說明我現在做什麼工作,

卻不一定能回答我的人生值多少。


而我也慢慢發現,

成功、成就感與滿足感,

好像從來不是三個可以直接畫上等號的東西。

有人升職以後,會很有成就感,也真的非常滿足。

那當然很好。

但也有人升職的那一天很開心,

隔天卻開始想:

我真的配得上這個位置嗎?

我是不是還要再努力一點?

如果做不好怎麼辦?

同樣一件事情,

可以帶來成就,

也可以同時帶來焦慮。

所以也許問題從來不是:

成功好不好?

成就重不重要?

而是,

當我得到這些東西以後,我真正留下了什麼?


曾經有人問我:

如果有一天,不再需要透過完成什麼證明自己,

那我還想完成什麼?

我想了想,

卻突然覺得,

我好像不想用「完成」這個詞。

我比較想說:

追尋。

我想繼續追尋那些對我而言有意義的事情。

想知道還有哪些事情會讓我的內心產生脈搏。

想知道自己還會因為什麼停下來,

又會因為什麼重新出發。

因為「完成」好像總有一條終點線。

但人生似乎不是一張可以一項一項打勾的清單。


只是說到這裡,

我又發現自己可能掉進了另一個陷阱。

如果不再要求自己賺更多錢、升更高的職位,

我是不是又開始要求自己:

今天要學習。

今天要成長。

今天要活得有意義。

好像連「成為自己」,

最後都可以被我做成另一張績效表。

我必須很誠實地說,

現在的我還是會這樣。

有些日子沒有寫作、沒有閱讀,也沒有學到什麼新的東西,

到了晚上,我還是會有一點焦慮。

覺得今天是不是什麼都沒有做。

甚至偶爾,

那份焦慮還會悄悄變成:

今天這樣的我,有什麼價值?

所以我並沒有真的想明白這一切。

我只是在慢慢學。


海不是每天都有巨浪。

有時候波濤洶湧,

有時候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

可是我們好像不會因為今天的海面太過平靜,

就說:

今天的海沒有價值。

海的美,

也從來不是因為它每天都必須掀起多大的浪。

人生或許也有一些這樣的時候。

沒有特別的收穫,

沒有突然想通什麼,

甚至只是吃飯、散步、發呆,

讓一天很普通地過去。

電影也不是從第一分鐘就開始轟轟烈烈。

有些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發生的片段,

也許只是在替後來的故事慢慢鋪陳。

甚至連機器都需要休息。

當一台每天運轉的機器過熱時,

我們知道應該把它關掉。

不會站在旁邊責怪它:

「你今天怎麼沒有產能?」

可是輪到自己的時候,

我們卻好像很難給自己同樣的允許。


我想,

現在的我還沒有辦法很篤定地說:

我完全不需要成就,

也完全不需要別人的肯定。

我還是會因為完成一篇文章而開心。

還是會希望自己的努力被看見。

還是會因為一天什麼都沒有完成,而感到一點焦慮。

只是我開始想學著,

不要再讓那些東西決定我的價值。

成功可以是人生的一部分。

成就也可以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我們可以追求更好的生活,

也可以享受被肯定的時刻。

只是在人生還沒有抵達那些地方以前,

甚至在我們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去哪裡的時候,

那個獨一無二、有血有肉的自己,

是不是也已經存在了?

海不需要每天掀起巨浪,

才能證明自己是一片海。

那麼我們呢?

如果今天什麼都沒有完成,
我們還能不能不急著證明什麼,
只是允許自己,好好地成為今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