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事裡,看見自己。
關於:後來,我不再只記得你離開的那一天
曾經我在等待一場夢,一場能夠再見牠一面的夢。
我好希望牠來我的夢裡。
讓我摸摸牠,抱抱牠,或只是看看牠也好。
那次離開家時,我沒有找到牠。
卻不知道,未來的日子裡我再也找不到牠了。
第一次見到胖胖,是在國小時一次全家出遊的途中。
東北角的沿岸,有一台行動咖啡車。
老闆撿到一窩被放在紙箱裡的幼犬,捨不得牠們,就暫時留在身邊,看看有沒有人願意領養。
胖胖就在那裡。
三、四個月大,黃色的小土狗,是個男生。
牠的模樣很特別,也很可愛。我幾乎沒有多想,就一直纏著爸爸媽媽說,
我喜歡牠,我想養牠。
後來,他們答應了。
我記得父母不知為何給了老闆一顆糖。
好像是某種習俗,當時的我不明白,卻一直記到現在。
回程時,牠小小的身體蜷在我的大腿上。
直到今天,我都還能想起那個畫面。
那時候只覺得,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小狗。
還不知道,這個被我抱回家的小生命,會陪我走過接下來那麼長的一段日子。
後來,搬家有牠,轉學有牠,出遊也有牠。
放學回家時,牠會從車庫的汽車底下鑽出來,隔著鐵捲門,興奮地對著我搖尾巴。
好像在說:
你終於回來了。
不過,放學回家的路,也不是每天都讓我期待。
有時候,還沒走到家,我就會先看家裡的摩托車在不在。
如果不在,就代表媽媽又出門喝酒了。
也代表,家裡可能又要吵架了。
於是,我會默默坐在門口的階梯上,等媽媽回來。
胖胖就在旁邊。
牠不會問我怎麼了,也不會告訴我不要難過。
牠只是待著,滴著口水,陪我一起等。
在學校受了委屈的時候,也是這樣。
我不知道牠究竟懂多少。
但我記得,在那些不知道能跟誰說、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刻,身邊一直有牠。
牠不需要替我解決任何問題。光是知道牠在,我就已經很感謝了。
那時候手機還不普及,我們沒有留下太多照片。
我也沒有想過,要把這些日子特別拍下來。
牠從車底鑽出來,牠在門口等我,牠安靜地坐在旁邊。
這些都是每天日常會發生的事。
我只是好喜歡牠在。
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些平常的畫面,
會變成我祈求四年後才求來的一場夢境。
上大學,是我第一次離家那麼遠。
準備搬去宿舍的那天,我想找胖胖,摸摸牠,和牠見一面。
可是,我找不到。
牠平常會待的地方,我都去看了,還是沒有牠的身影。
後來坐上車,我回頭望,牠也沒有出現。
我想,沒關係,下次回家再找牠。
接著,我展開了大學新鮮人的生活。
新的環境、新的朋友,還有考試。因為離家遠,我也很少回去。
那陣子,媽媽生病開刀,胖胖也在外面被其他狗咬傷。
家人告訴我,有帶牠去看醫生,沒有大礙,要我不用特別回家,先好好準備考試。
我以為,等忙完這些,就能回去看牠了。
那是大一期末考會計的一個下午。
爸爸打電話來,說考完試再跟他說,他有事情要告訴我。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覺得很不對勁。
考完試,我打回去,開口就問:
「胖胖走了,對不對?」
電話那頭很驚訝。
「妳怎麼知道?」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地方,突然哭得停不下來。
我從來沒有想過,胖胖會有離開我的一天。
我不斷追問原因,也想立刻回家。爸爸說,明明帶牠看過醫生,醫生也說沒事,卻不知道為什麼,牠還是走了。
受傷的那段時間,牠常常不在家。後來,爸爸在家旁的花圃找到牠。
那是牠很喜歡待的地方。
我不知道牠當時是怎麼想的。只是每次想起來,都忍不住覺得,
牠是不是害怕我們難過想躲起來,卻又捨不得離開熟悉的家太遠。
而爸爸媽媽也怕我難過,把牠埋好以後,才告訴我。
但當時的我好生氣也好懊悔。
我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後來,我慢慢理解他們的心疼。可是,那份沒有見到牠的遺憾,還是留了很久。
我一直想,如果搬去宿舍的那一天,我再多找一下呢?
如果我早一點回家呢?
為什麼當時會那麼篤定,下次還見得到?
胖胖離開以後,我一直希望夢見牠。
爸爸說,他有夢到。
我聽了甚至有些怨懟。為什麼牠都不來找我?是不是牠比較愛爸爸?
現在想起來,那些像孩子一樣的計較,其實只是我太想牠了。
想知道牠好不好,也想知道,牠有沒有忘記我。
後來,每到牠離開的那個月份,我有時會莫名低落。
再想一想,才發現,原來又過了一年。
原來,已經那麼久沒有見到牠了。
直到第四年,我終於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回到老家,回到牠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牠在那裡。
健健康康的,搖著尾巴,很開心地朝我跑過來。
我張開雙手抱住牠,不斷摸著牠的身體。
我們像以前一樣,在熟悉的家裡打鬧,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
沒有任何對話。
但我好清楚地知道,牠是來看我的。
我抱著牠大哭,捨不得放手。
醒來時,臉上還有眼淚,連臉部都像是維持著哭泣時用力的樣子。
那個擁抱真實得,讓我覺得自己真的見到了牠。
我終於等到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好像這些年,不只我在想念牠。
我們終於找到彼此了。
後來,牠沒有再出現在我的夢裡。
但從那次以後,我好像慢慢沒有抓得那麼緊了。
再後來,我開始有一個自己的想法。
也許,胖胖不是不願意來找我。
只是我搬去宿舍的那一天,牠沒有跟來。
牠不知道我去了哪裡。
這樣想的時候,心裡曾經那些小小的埋怨,就慢慢變成了心疼。
如果是這樣,牠是不是找了很久,才終於找到我?
這是我願意留給自己的一個想像。
讓我想起那個夢時,可以帶著被找到的安心,記得牠朝我跑來的模樣。
從出社會到現在,我慢慢能夠回頭看那些回憶。
也開始覺得,沒有見到最後一面,也許讓我留下了另一種記得牠的方式。
我記得的胖胖,還會從汽車底下鑽出來,還會搖尾巴,還會在我身邊滴著口水。
牠的模樣,停在那些陪我生活的日子裡。
明明牠陪伴了我那麼多個日子,我卻曾經只抓著沒有見到牠的那一天不放。
好像所有的相處,都只能從那個遺憾回頭看。
可是,還有第一次蜷在我腿上的牠。
還有門口階梯旁的牠。
還有那些搬家、出遊,以及我放學回家的時候,牠看見我有多高興。
這些事情,也都真實地發生過。
現在,我偶爾還是會偷偷想,也許牠只是去了其他地方,過著更好的生活。
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
因為有時候,我還是很想牠。
直到現在,我仍然不太敢再養狗。
但我常常想,如果家裡還有一個會在你回來時,興奮地迎接你的小生命,
那些看似沒什麼特別的日子,能不能再多陪牠一會兒。
我以前不知道,一隻狗從車底鑽出來的畫面,會讓人記這麼多年。
也不知道,原來連牠靜靜待在旁邊、什麼也沒做的時候,
都能成為後來那麼深的想念。
胖胖陪了我至少十年。
從我還是個孩子,到我第一次離家,甚至長大成人。
我忙著長大,慢慢認識更遠的世界。
牠則在那些年裡,一次又一次,因為我回家而開心。
胖胖,謝謝你。
那天坐在門口階梯上的我,真的很高興你在。
後來我去了很多地方,但還是很想再回一次,
有你等著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