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事裡，看見自己。
關於：那個總是笑著的女孩
從前，她很會看別人的臉。
大人開心的時候，她就跟著笑。
不開心的時候，她便默默躲回房間，把功課寫好。
媽媽關門的聲音比平常大了一點，她就知道，今天要特別乖。
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不要製造麻煩，
也不要多出一個需要被處理的自己。
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什麼叫作察言觀色。
只是慢慢發現，只要看懂別人的表情，
就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靠近，什麼時候最好安靜。
於是，她看著別人的臉，
一點一點，學會了自己的臉應該是什麼樣子。
有一次，在數學課上，一位同學把老師正在講的內容和我的名字連在一起，
突然大聲地說：
「所以妳也叫無意義。」
全班哄堂大笑，包括老師。
下課後，我去告訴老師，我不喜歡這個稱呼。
他只是說：
「這又沒什麼，妳不要理他們就好。」
回到家，我的臉色很不好看。
父母看見我的第一句話，不是問我今天怎麼了，
而是責怪我，怎麼可以擺著一張臭臉。
我還沒有機會說出教室裡發生的事情，
那張臉，就已經成了一件需要被糾正的事。
後來，我哭了。
「有什麼好哭的？」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從哪一天開始，不再把難過放在臉上。
也許沒有那麼明確的一天。
只是一次、兩次、很多次以後，
我慢慢學會了——
在別人看見以前，先把自己收好。
到了國中，我已經很擅長微笑了。
我和每個人都能聊天，不太生氣，也不太擺臉色。
同學叫我「好好小姐」。
我其實喜歡這個稱呼。
好像只要一直這樣笑著，就能一直被喜歡。
直到有一次，朋友問我：
「妳好像都不會生氣耶，好想知道妳生氣的時候長什麼樣子。」
我忘記當時怎麼回答了。
大概又是笑吧。
可是我很清楚，我不是不會生氣。
只是她們從來沒有看過。
後來，我帶著同一張笑臉，進入了大人的世界。
別人不想做的事情，我說我可以；
明明不開心，也先說沒關係。
有一次公司聚會，老闆在大家面前稱讚我，
說從來沒有同事反映過我有什麼需要改善的地方。
「妳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我只是笑著。
我總不能告訴他，有些事情我也不想做，
有些「沒關係」，其實一直都有關係。
那一刻，我才發現——
我把自己藏得那麼好，
連被喜歡的時候，都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後來，我辭掉工作，一個人去了澳洲。
換了一個地方生活，並沒有讓那張笑臉突然消失。
我還是會看別人的表情，還是會習慣性地說沒關係。
只是有時候，話已經說出口，
臉卻不太願意配合了。
以前，我會趕快把笑容補回去。
現在，偶爾會想：
就先這樣吧。
讓人知道，我現在其實不開心。
讓那句「沒關係」，不再替所有事情收尾。
我開始試著說「我不喜歡」，說「我很難過」。
說完以後，還是會不安，還是會偷偷看看對方的表情。
但有時候，我沒有立刻改口。
那些曾經被我吞回去的話，
終於可以在空氣裡，多待一會兒。
現在，我還是很會看別人的臉，
我還不知道，如果不再一直笑著，
是不是每個人都會依然喜歡我。
有些時候，她仍會搶在我開口以前，
替我說出一句熟悉的「沒關係」。
我知道，她曾經很努力地保護我。
只是現在，當她又準備把笑容戴好，
我想先停一下，問她：
「妳現在，真的想笑嗎？」
從前，她看著別人的臉
決定自己的臉應該是什麼樣子。
這次，我想先看著她的臉，
如果她沒有笑，
我想先聽聽，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