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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問題裡,重新認識自己。

我們所看見的是一個人,還是他應該成為的樣子呢?

早上八點,陽光灑落街道。

有人咬著吐司,快步穿過路口;有人慢慢走著,望向街邊的櫥窗;

也有人坐在草地上,讓早晨暫時停在身旁。

我不自覺放慢腳步,看著這些與我擦肩而過的人。

我們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也不知道對方剛經歷了什麼。

只是短暫出現在同一條街上,接著各自走進今天的生活。

也許再過幾分鐘,他們就會坐到某張辦公桌前、站上櫃檯,或換上一套制服。

然後,成為別人口中的某一種人。

走進診所後,我在等待叫號的空檔,偶然看見牆上的一張海報。

照片裡,一名穿著制服的護理人員笑著,旁邊寫著:

「I AM MORE THAN A NURSE.」

我不只是一名護理人員。

底下接著列出,他也是一位父親、丈夫,是喜歡露營、喜歡動手修繕的人。

我看著那幾行字,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對啊。

眼前這個人,也有我不知道的生活面貌。


我想起新聞裡,偶爾出現的那些畫面。

焦急的家屬站在醫院裡,對著醫護人員叫囂、咒罵。

等待沒有盡頭,害怕也找不到出口,最後全落在眼前那個穿著制服的人身上。

親人正在受苦,自己卻什麼也做不了,那種心急,我想我能理解。

我們都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趕快被照顧、趕快好起來。

只是,站在面前的醫護人員,又何嘗不可能已經盡其所能?

沒有空出的病床,不會因為責罵就多出一張。

有些等待,也超出了眼前這個人能決定的範圍。

可是,他離我們最近。

於是,那些無處安放的恐懼與憤怒,便有了可以承受的對象。

我忽然覺得不捨。

一個人正在努力提供幫助,為什麼還得承受那些因為無法改變現狀而來的傷害?

害怕是真的,著急也是真的。

但這些真實的感受,並不能讓另一個人的委屈變得理所當然。


看著那張海報,我也突然在想:

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把社會認定的「應該」,套在別人身上?

因為你是護理人員,所以你應該有耐心。

因為你從事服務,所以你應該承受客人的情緒。

因為你看起來很堅強,所以你應該不會受傷。

一開始,也許只是對一份工作的期待。

可是慢慢地,那些期待越過了工作的範圍,延伸成我們對整個人的要求。

我們希望對方專業、冷靜、體諒,卻忘記留一點空間,

讓他也能疲倦、難過,或有做不到的事情。

彷彿穿上制服的那一刻,他就該把自己的感受一併收起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曾這樣看待過某個人。

在等待太久、事情不如預期的時候,我是否也只顧著想:這不是你應該處理好的嗎?

卻沒有再多想一步——

我所期待的,真的是眼前這個人能做到的嗎?


海報提醒我,他也是某個家庭的成員,也是某人的朋友。

但我想,尊重不應該等到知道這些以後,才開始存在。

不必先知道他被誰深愛,也不必想像有人正在家裡等他,才能明白一句話會讓他受傷。

那些身分,讓我更容易想起他有完整的人生。

而他值得被尊重,並不需要另外提出理由。

即使我對他的生活一無所知,也不妨礙我好好對他說話。


我想起以前在代書事務所工作的時候。

有些客戶帶著困難而來。當事情終於順利結束,他們真誠的感謝,總會讓我記得很久。

那讓我感覺到,自己所做的事情,確實在某個人的生活裡,幫上了一點忙。

也是在那些時候,我會覺得:原來,我想做的是這樣的事情。

那些真誠,是買不來的。

現在回想,也許當時讓我感到踏實的,除了幫上忙的喜悅,還有自己的付出被看見了。

對方記得,我曾經為了他的困難努力過。

原來,我自己也珍惜這樣的對待。

那麼,當我成為需要幫助的人時,是否也能記得,眼前的人正在付出?


想到這裡,那個「應該」又慢慢轉回了自己身上。

我們對別人有期待,也對自己有許多要求。

因為我是懂事的人,所以不應該讓人擔心。

因為我答應過要幫忙,所以再累也得撐著。

因為我一直都做得很好,所以這一次,也不能讓人失望。

有時,甚至沒有人再開口要求,我們就已經替自己把規矩寫好了。

久而久之,好像只要做不到,就辜負了那個身分。

可是,一個總能體諒別人的人,也會有需要被體諒的時候。

一個願意幫忙的人,也有力氣用完的一天。

我想起海報上的那句話。

我不只是一名護理人員。

也許,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句類似的話,只是還沒有說出來。


那天早晨,我只是出門看診。

街上的人照常趕路,診所裡的人照常等待。一切都很平常。

但有一張海報,讓我在這些平常之中,重新想起了一件事。

我們每天遇見的人,都帶著一段自己看不見的生活。

他可能剛接完一通讓他擔心的電話,也可能正期待著下班後的晚餐;

可能心裡有事,仍努力把眼前的工作做好。

我無從知道。

我能做的,或許只是開口以前,多停一下。

在自己的需要之外,也替對方留一點位置。

我很重要。
眼前這個人,也很重要。

診所牆上的健康資訊與「I AM MORE THAN A NURSE」海報